再来读另一篇文章。初中八年级下册第三单元的《喂——出来》。

　　这是日本作家写的。我个人不满的也还是教参的解读。

　　先引一段教参中因投机而令人气愤的例子：

　　这篇文章教学时一个难点是那块莫名其妙的从黑洞里飞出来的“小石头”。关于这一点，教参的说法是极其狡猾的也极其让人失望和气愤的，它说：

　　“篇末写到小石头为止，初看莫名其妙，再一想，恍然大悟，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一切也就不难想像。这样的结尾耐人寻味，又发人深省。”

　　编写者在这里用了含糊而又无用的话语来赚稿费。如果他无意的，那么，我相信他在自言自语，他在自欺欺人。也许他自己都搞不懂那所谓的“恍然大悟”究竟悟了什么。他那“发人深省”又省了些什么。如果他是有意的，那么，一这是废话；二这是玩弄。玩弄的对象是我们使用这些教参的全体老师。

　　再说这篇文章的主题。对于这篇文章的主题的理解是个问题。我们现在新课程标准比较注重“整体把握”，可教参在对这篇文章的整体把握时却出了问题。教参中这么写这篇文章的主题认识：

　　“这篇科幻小说以环境污染为题材，……可以感知，作者的意思是说，不顾环境污染，漠视环境污染，苟且偷安，终究要自食其果。破坏大自然，必遭大自然报复。破坏大自然的行为与大自然的报复行为二者虽然相隔一段时间，并非同时发生，但报应终究是要到来的。”

　　在教参132页里，教参还补充说：“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时候一到，结果就出来了。环境污染的因素不断积累，到时就会造成严重的公害。世上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不断积累，量变到了质变，结果就出来了。鉴于此，负面的事情做不得，小错误要及时纠正，正面的事情要坚持不懈地做下去。”

　　为教参提炼一下主题词：环境污染、及时纠错。

　　这是一个很表面的也因而很难让人接受的观点。如果从全文来看，情节和细节构成的平台让我们能够很好地也很从容地在上面对它进行思想的判断。我收集了以下的证据：

　　（1）文章开篇就说台风过后，一座庙倒了，露出了一个黑洞。

　　这个情节的疑问是：为什么是庙倒了？“庙”是什么意思？“倒了”又意味着什么？

　　（2）露出了一个黑洞后，作者很详细地描写了许多人物的反应：新闻记者赶来了，因为恐惧而害怕了，然后“一声不响地解掉了扎在自己腰里的那条结实的粗绳子”；学者赶来了，令人反常地测量不出任何东西，学者也害怕了，然后心里发虚，却又装着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地发号施令；投机商人赶来了，出于利益的考虑提出了购买的要求。结果他成功了。

　　这个情节作者写得很仔细。显然作者在这里是大有深意。我的疑问是：作者为什么如此细致地写了世相众生，作者的用意是什么？

　　（3）那个被买下了的黑洞成了垃圾场，作者说人们把什么东西都往里扔：流浪者的尸体、订了婚的姑娘们的那些从前的日记本、从前恋人的照片、警察没收的假钞、犯罪分子的各种罪证。

　　这些显然不构成现实环境污染的东西居然也是垃圾？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疑问。我相信，如果对此哪怕稍作思考，都可以轻易地得出一个判断：这篇文章里有许多丰富的象征意味。得到这一点判断，是解读整篇文章的前提。

　　（4）那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头”莫名其妙地飞来，那个黑洞不合任何生活常理的存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科幻了。那么，这些东西究竟象征着什么？

　　可以简单地说，如果这篇文章的主题是“环境污染”以及自然的报复的话，那么，这将是一篇丧失任何阅读价值的文章。一篇文章，或者以境界胜，或者以思想胜，或者以才情胜，或者以文采胜。对号入座，本文如果被抽去了思想的话，便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东西了。

　　本篇文章能吸引人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通过对他文章中所提供的各种形象与情节、细节的思考来获得他所蕴含在其中的思想。从解读中获得属于自己的阅读快乐。综合全文的情节与细节，我想，是否这样的解读更为有道理：

　　首先一个基本的判断是：这是一篇充满了隐喻与象征意味的文章。这是一篇借助于环境题材而探讨人性罪恶之源的文章。

　　让我们的探讨从文章最初的“庙倒了”开始。

　　庙倒了，很有趣味。趣味源自于庙竟然是危房。

　　文章中二段在平静中充满了令人怀念的思想：“在离城市不远的近郊，有一个村庄遭到了台风的破坏。不过，损失还不太严重，仅仅是村外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庙被台风连根卷跑了，并没有伤什么人。”

　　这里有对比。台风来了，损失不太严重。“仅仅是”庙被卷跑了。庙确实首先是危房。

　　危房是一个冷落和遗忘的代名词，也是一个即将被遗弃的无用的废物的表示。然后再想，为什么是“庙”呢？

　　庙其实是宗教，是信仰，是精神。这么理解，文章便有了鲜明的故事背景。作者在一开篇就写台风来了，庙倒了，其实作者的用意就是为下文情节的展开、故事的发生提供一个有社会以及人性隐喻意味的背景。这种提示静悄悄地进行，不露痕迹，因而耐人寻味。也正因为这样一个背景，下文发生的故事才因而有了更加坚实的思考的厚实感与思想的分量。现代社会生活中，科学主义与物质主义大行其道，像印尼的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在沙滩上的人被无奈地也无意识地裹挟前行。科学主义在创造了物质世界的辉煌的同时，也蛮横地抹去了人们曾经宝贵的精神信仰。人们忘记了对于世界冥冥神灵的膜拜，人们嘲笑虔诚与报应，人们开始毫不吝惜地砸碎并且扔掉那散发着精神芬芳的对于前生和世界的恐惧以及对于现实和来生的希望，曾经的田园世界和曾经的牧歌生活似乎在转眼间就剥落了，变成一堆垃圾静静地躺在被遗忘的角落。人们将虔诚与膜拜买给了物质，包括精神与心灵的家园。

　　作者以带有强烈深思的文笔细细地也是静静地写来。不急躁不天真，他的思想都静静地趴在那文字的草丛里，只等待我们阅读者的眼光和思考一声召唤，他便会从容地引导着我们前行。在我个人的阅读思考里，我认为，如果不首先读懂这一部分内容，下文的理解会变得很艰涩无味。作者在我们精神世界的众多对象中选择了宗教，那也是意味深长的。因为任何一种宗教信仰都有其人性与道德的基础，宗教倒了，因宗教而维系的旧道德与社会秩序也随之应声而倒；旧上帝死了，那些忠诚的遗老遗少们或者选择静悄悄地忠贞地死去，或者选择了改变以适应新的上帝的秩序。人们在巨大的崩溃面前由不知所措迅速地进化成了采取行动。于是文章便有了下文的故事。稍微总结一句：文章写到“庙倒了”的时候，也正是我们的思考建立起来的时候。

　　紧接着是那个无所不吞的黑洞的含义理解。黑洞已经习惯了用来比喻那些深不可测的又捉摸不透的有巨大吸引力的东西。我们的精神中有一种东西正好具备了黑洞的所有这些属性：那便是人性中丑陋的一面，说它是贪欲也好，是无知也罢，总之是对人性中丑陋的高度抽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下文的情节便豁然开朗：那些流浪者的尸体、订了婚的姑娘们的那些从前的日记本、从前恋人的照片、警察没收的假钞、犯罪分子的各种罪证其实都是在这个意义上才能运行的，也才能得以更深刻地得以表达和引起思考的。在宗教与信仰破败后的人性世界里，丑陋是罪恶的根源。它以极其巨大的能量吞噬人们精神世界中美好的一切，又竭尽所能地包容和培养所有的丑陋与罪恶。那些流浪者的尸体代表着人性的基本尊严；它被毫无情感地遗弃了：那些订了婚的姑娘们的那些从前的日记本、从前恋人的照片代表的则是人性中所有与美好感情相联系的温馨，它们也被遗弃了。而警察没收的假钞、犯罪分子的各种罪证则最大限度地被收纳，滋生出更多的罪恶与隐晦的报复。

　　在这些片断中，作者实际的用意是既写了人们在精神信仰崩溃后的具体行为，又描写也种种人心世相，同时还将一幅末世的繁华假象背后的巨大危机昭告给我们。那块没有任何预示的小石块的飞出，确实不必探究它石来自何方，又去向何处。你只要理解，那是一种危险的征兆，但绝对不是教参里所分析的环境被污染后大自然的报复。深入人性，才能让我们明心见性，才能在更高的意义上理解作者的苦心与匠心。这样的解读似乎能给我们带来真正意义上的阅读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