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错误》主旨

　　对于《错误》的主旨，主要有以下几种解读：

　　１、“写思妇盼望归人的执著的爱情”（李元洛^⑴，以下简称“闺怨说”）。看法基本相同，但表达微有差异的还有：语文室编著《教师教学用书》^⑵，刘晓燕、左传海主编《高才生怎样学好高一语文（上）》^⑶，黄懿、刘冬燕主编《龙门图解高一语文（上）》^⑷，丁宝泉主编《中学教材全解高一语文（上）》^⑸，等等。　　

　　２、“写‘我’对江南一位女子的执著追求，但对方的不理会使‘我’备感无奈。”（王才焕、彭克难、胡国华主编《新教材完全解读·高一语文（上）》^⑹，以下简称“追求说”）。

　　３、“这首诗主要是写一种无法归抵的离人情怀。有闺妇的落寞，即倦守春闺的女子内心的寂寞、期盼和失望；也有离人自己的落寞，即‘过客’流浪无依的悲哀。”（徐永峰主编《中学生教材创新讲解·高一语文（上）》^⑺。以下简称“落寞说”）。

　　４、“我”知道女子在寂寞中等“我”，但“我”却只是“过客”，“我”让女子等待、盼望、误会、失望伤心。“我”捉弄了她。（黄维梁^⑻，以下简称“捉弄说”）。

　　这几种解读都有独特的视角，大都有其理据，但也有一些缺憾。

　　“闺怨说”中，“我”即“过客”，只是引起思妇误解的一个偶因，相当于一个跑龙套的。诸多诗评或一笔带过，或不着点墨。笔者觉得，《错误》从“我打江南走过”写起，在“我不是归人”的慨叹中收笔，中间对“你的心”的描绘，也是“我”的感受。“我”在诗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如此冷遇“我”，颇为不妥。

　　“追求说”与“闺怨说”相反，苦痛和寂寞全是“我”的，是“我”被“你”拒绝之后的无奈。而江南女子则是配角，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思妇”。这个解读稀释了《错误》的内涵，使之变得单薄、浅淡。

　　“落寞说”的解读要丰厚一些，设想了“我”邂逅、恋慕江南女子，抑或两人发生了爱恋故事等可能。但语焉不详，挖掘不够。

　　“捉弄说”视角最为独特，但对《错误》的解读却是错误的。“我”知道女子在寂寞中盼望“我”的归来，但“我”却全然不顾女子的感情、感受，走过而不停留，捉弄她，使她失望伤心。我们看到的是“我”的冷酷、残忍，女子的可悲、可怜。这就破坏了《错误》营造的美的意境。笔者相信黄维梁先生的出发点很好，也是美丽的，但如此解读却只是“美丽的错误”。

　　笔者认为，《错误》的主旨是：写“我”对“你”的追求和遭拒，表现“你”对爱情的专一执著，抒写“我”爱情的真诚和失意的怅惘。

　　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故事：“我”打江南走过，邂逅了“你”──一位江南女子，心生爱慕之情。热烈真挚的追求，却遭到“你”心扉紧掩的拒绝，感到“你的心”是一座“寂寞的城”。随着“莲花的开落”，“我”深知“你”在等待“归人”，所以不向“我”揭开“春帷”。同时也看清了，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是“东风”，无法取代“归人”，赢得“你”的芳心。在深深的遗憾和无奈之中，“我”一方面对“你”的忠贞的爱情十分理解，对“你”的甘于寂寞的等待倍觉感伤；另一方面又心酸的慨叹“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双重的伤感使“我”只能祈望“你”原谅“我”的追求这一“美丽的错误”，只能惆怅万千的离去，留下凄美的吟唱……这样解读，内涵更丰富，意境更深邃，想象空间更大，人物、情感更美，也更贴近诗句美丽的意象。
　

二、“错”在哪里

　　按“闺怨说”，错误仅在于马蹄声给思妇带来希望，随即又让她坠入失望，因为“我”不是她盼望的归人。这“错误”只是引起误会的一个偶然因素，错误太小，太浅。

　　依“追求说”，根本就不存在错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错之有？

　　照“落寞说”，“我”爱思妇，追求思妇均不为过。要错就错在思妇：一面倦守春闺，苦守出远门的意中人，一面又与“我”发生短暂的恋情。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但确实可以算一个错误。这里也有一个问题：错是错了，却难言美丽；且与全诗意境相悖，也与第二节中“我”感受到“你的心”是“寂寞的城”等情愫不协。

　　从“捉弄说”，就不是“美丽的错误”，而是错误的“美丽”。就思妇而言，错误只在错觉，转瞬即逝。它带来的希望只是幻觉，而随之坠入的是更深更冷的黑暗之渊。相对于她承担的痛苦，这点错觉的安慰实在太过苍白，难言美丽。就“我”而言，错误却是严重的。明知“你”的等待寂寞，期盼真挚，却冷酷的走过而不停留。伤人，伤心。岂止错误，简直是“罪过”。何美之有？这样的错误也可称为“美丽”，那真是“错误的美丽”。如照此说，《错误》一诗也难冠之以“凄美”，而是“凄惨”──对思妇而言；是丑陋──对“我”而言。

　　在笔者看来，“错误”一词需打引号，是隐喻“我”对你无结果的热烈追求。“我达达的马蹄”一次次燃起思妇的希望，一次次把思妇希望的幸福化为失望的伤感，也一次次的惊扰思妇平静的心绪。君子好逑没有错，多次被拒后仍不放手，追求变成了“骚扰”，可以看作“错误”了。尽管“我”执著，心有不甘，最终还是死心了。被拒的心酸，远望的无奈，化作无尽的感伤：“我不是归人，我是个过客……”命运弄人啊！命运这样安排又是不是一个错误？
　

三、美在何处

　　“闺怨说”认为：“我达达的马蹄声”，重新燃起“你”心头的热望，因此是美丽的。这确是一美。但如果仅此而已，则太过表浅。因为它转念之间即化为乌有，既非常短暂，又太过平淡。

　　“追求说”认为：“我”的执著即使不被“你”理解，但却是真诚的，美好的。这话只说到了一半，“我”的爱确实是美好的，但意韵欠一些深婉的丰厚。（这话也说错了一点，不是不被“你”理解，而是不被“你”接受。）

　　“落寞说”看法跟“闺怨说”差不多。

　　“捉弄说”如前分析，无美丽可言。

　　笔者看来，“美丽的错误”之美丽，有三层涵义：

　　第一层：马蹄燃起了思妇的希望，是美丽的；“我”在达达的马蹄声中，怀着希望走向所爱的人，也是美丽的。

　　第二层：虽然“我”对“你”的追求打扰了“你”，但“我”对“你”的爱是真挚美好的。

　　第三层：“我”将离去，向“你”自责“美丽的错误”。这里的美不仅在“我”的追求，更在“我”对追求的放弃。追求“你”是希望“你”幸福；放弃，是为了圆“你”的爱情，也是希望“你”幸福。爱得无私，爱得美丽。忍着被拒的苦痛，向所爱的人真诚的致歉，又添一抹美丽的色彩。

　　《错误》的意象、文字之美，已不需赘言。
　

四、表现手法

　　《错误》一诗，传承中国古代闺怨类诗歌，具有古典美。《错误》在继承的基础上，有其独特的创新。笔者认为，这更是《错误》的成功之处。

　　古代闺怨类诗歌，大体可分为两类。一为他述。诗中先描绘一个倦守闺楼的女子形象，后抒写主人翁盼望归人的苦痛孤寂之情。如刘禹锡《和乐天·春词》：“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⑼；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⑽等等。另一类为思妇自述。抒情主人翁在诗中自述幽情。此类以李清照为代表，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⑾引来多少爱怜；“怎一个愁字了得”^⑿更是一声叹息，千年回响（实为８００多年）。

　　《错误》则即不是他述，也不是思妇自述。而是以“我”的铭心感受，写“你”的爱情专一，抒“我”的哀怨情愁。手法上更为巧妙，内容上更为丰富。

　　在《错误》的主体第二节中，一系列凄美的意象：“不飞的柳絮”，“寂寞的城”，“向晚的青石的街道”，“不揭的春帷”，“紧掩的窗扉”，既是富有江南文化气息的意象，也是“我”对“你的心”的真切而哀怨的感受，又是思妇等归人的心境写照。“我”执著的追求，遭到“你”坚定的拒绝，怎会不感到“你的心”冷。不攻不知城寂寞，不敲不晓窗紧掩。试想，一个过客，怎么会去关心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在想什么？怎么会如此深的知晓一个思妇的内心世界？“我”的追求越烈，对“你”的冷感受越深，思妇面对美丽的诱惑仍能用情专一的形象越显。思妇对“我”的冷，反衬出思妇对“归人”的爱之深，心头对“归人”的情之热。一个爱情专一，自守坚定的思妇形象就这样凸现于字里行间，赢得了“我”和我们（读者）的敬重和喜爱。当然，与此同时，“我”的留恋与失恋也更加凄怨。作者借江南之景，写江南之人，抒“过江南者”的情。“景──人──情”高度有机统一，营造了优美而深婉的意境，刻划了思妇美丽的形象，抒写了“我”美丽的错误，无尽的慨叹。使人吟之击节：美哉，《错误》！

────────
【注释】

　　⑴　主编：公木，上海辞书，１９９１年版　第７８０～７８１页

　　⑵　人民教育２００３年版，第２７页、第３０页

　　⑶　北京教育２００３年版，第１８页

　　⑷　科学出版社２００３年版，第１３页

　　⑸　陕西人民教育２００３版，第２９页、３０页、３５页

　　⑹　吉林人民２００３版，第２７页、２９页 、３０页　

　　⑺　吉林人民２００３年版，第１９页、２０页　

　　⑻　参⑵，３４页。

　　⑼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辞书，１９８３年版 ８５０页　

　　⑽　唐之璋主编《唐宋词鉴赏辞典》　江苏古籍，１９８６年版，４７页　

　　⑾　李清照《碎花阴》同⑽，６７３页　

　　⑿　李清照《声声幔》同⑽，６８２～６８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