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译】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使心灵受形体的奴役，为什么还要如此失意而独自伤悲？我觉悟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确实走入了迷途但大概还不远，我已醒悟到现在归田是对的，而以前出仕是错的。船在水面上轻轻地飘荡着前进，微风飘飘吹拂着我的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遗憾的是清晨的天色还只是微亮。终于看到了自己简陋的家门，我欣喜地向前奔跑。家僮欢快地迎接我，年幼的儿女等候在门口。院子里的小路已经荒芜，松菊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我拉着小儿女的手走进屋内，美酒已经斟满了酒杯。我端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观赏着庭院中的树木而露出愉快的神色。倚着南窗寄托我傲世的情怀，深知这狭小之地反而容易使我心安。每天在园中散步兴味盎然，小园虽然有门却常常关着。拄着拐杖到处走走，歇歇停停，不时抬头远望远方的景色。白云无意间从山穴里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回还。日光渐渐暗淡太阳快要落山了，我抚摸着孤松而徘徊流连。回家去吧！让我断绝与世俗的交游。既然社会与我的情志相违背，我还要驾车出游追求些什么呢？跟亲戚们谈谈知心话使人欢悦，弹琴读书可以消解忧愁。农人们告诉我春天已经到来，将要到西边的田里去耕作。有时坐着有篷的小车，有时划着一只小船。既去探寻那幽深曲折的山谷，也沿着崎岖的山路经过山丘。树木欣欣向荣地生长，泉水细细地开始涌流。我羡慕万物逢春的时节蓬勃生长，感叹我的一生行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