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译】屈原痛心怀王听信谗言、是非不分，被谗言和谄媚蒙蔽了明辨的双眼，邪恶的小人陷害公道，端方正直的人不被朝廷容纳，所以他忧愁苦闷、深思沉郁，写下了《离骚》。'离骚'的意思，就是遭遇忧患啊。天，是人的本原；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困苦穷迫的时候，就会追念本原，所以到了极其劳苦疲倦的时候，没有不呼天的；遇到病痛忧伤的时候，没有不叫父母的。屈原行为正直，竭尽自己的忠诚和智慧来辅佐君主，却被谗佞的小人离间，可以说处境艰难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被诽谤，怎么能没有怨恨呢？屈原写作《离骚》，大概就是由怨恨而产生的吧。《国风》描写男女爱情而不失分寸，《小雅》讽刺政治而不宣扬作乱。至于《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二者的特点了。它远古曾称颂帝喾，近世曾称道齐桓公，中古曾叙述商汤、周武王，以之来讥刺当时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兴亡的条理系统，无不完全显现出来。他的文笔简约，语辞含蓄精深，志趣高洁，行为正直。他描写的事物虽小，但所表达的意旨却极为宏大；所举的事例虽近在眼前，但所体现的意义却极为深远。他志趣高洁，所以文中多用芳草香花作比喻；他行为正直，所以到死也不肯苟且取容。他独自远离污浊的官场，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浊秽，以超脱于尘世之外，不被世俗的污垢所辱，保持皎洁的品质，出污泥而不染。推论他的这种志趣，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啊。